你是否也曾經有過這種經驗:設定了明確的目標、拆解成一個個可執行的 KPI、逐步達成——但在打勾的那一刻,心裡浮現的不是成就感,而是一句「所以呢?」
我們從小被教育「要有目標」,職場更是把目標感當成專業的證明:季度 OKR、年度績效、個人成長計畫。但很少有人問過另一個問題:「當你拿掉這些目標,你還願意做這件事嗎?」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那你追逐的可能從來不是這件事本身,而是它「應該」帶來的結果。
這不是要你放棄目標,而是要你回到自己
我想再往下談之前,先澄清一個常見的誤解。「拿掉目標」聽起來很像是在提倡佛系生活、躺平、什麼都不追求,但完全不是這樣。
目標本身從來不是問題,問題出在「你和這個目標之間的關係」。
- 有些目標是你真心想要、跟你的價值觀高度一致的
- 有些目標則是你在不知不覺中,把別人的期待、社會的標準、過去慣性的成功定義,直接套用在自己身上,然後把它誤認成「我的目標」。
這兩種目標,追求起來的感受天差地遠,前者讓你越做越有能量、期待,後者則會讓你越達成越感到空虛。
心理學家 Sheldon 與 Elliot(1999)提出的《自我一致性模型》(Self-Concordance Model)正好解釋了這個現象:當一個人追求的目標,是出於自己真正的興趣與價值觀(稱為「自主性目標」),這個追求過程本身就會帶來持續的活力與滿足感,但如果目標只是為了滿足外在的認可、逃避罪惡感,或單純因為「大家都這樣做」,即使最終達成了,也很難帶來真正的滿足。
你會達成目標,卻感覺離自己更遠。
所以「拿掉目標」的目的從來不是要你放棄追求、變得沒有企圖心,而是幫你在忙碌的過程裡,重新對焦檢查一次:這個我正在拼命達成的目標,究竟是「我要的」,還是「我以為我應該要的」。拿掉之後,你可能會發現這個目標依然值得追,只是你追的理由,終於變回你自己的理由了。
目標感,是意義感的替代品,不是本體
心理學家愛德華·德西(Edward Deci)與理查·瑞安(Richard Ryan)(2000)提出的自我決定理論(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)指出,人的動機可以分成
- 內在動機(因為這件事本身有趣、有意義)
- 外在動機(因為有獎勵、有壓力、有截止日期)。
1973年心理學家 Lepper、Greene 和 Nisbett 進行了一項經典實驗,發現一個反直覺的現象:過度獎勵反而會削弱一個人原本對某件事的內在興趣,揭開了我們對這兩種動機關係的理解(Lepper et al., 1973)。
尋找愛畫畫的孩子們,然後搞砸他們的興趣?
Lepper 等人找來了一群喜愛畫畫的幼兒園小孩,並在實驗開始前觀察這群小朋友自由活動時畫畫的平均時間,作為量化的內在動機,並在之後以此時間長度為比較的基準點。
接著將這群小朋友分為三組:
- 第一組為「預期有獎勵組」:在畫畫前告知畫完會有獎勵。
- 第二組為「無預期有獎勵組」:在畫畫後才給予獎勵,對小朋友來說獎勵是意外的收穫。
- 第三組為「無獎勵組」(也就是控制組):畫完之後未給予獎勵。
約一到兩週後,研究者再回到幼兒園,在自由活動時間觀察各組小朋友主動畫畫的時間,並評估作品的品質。結果發現第一組的小朋友畫畫的時間變少,且品質下降(較為隨意);第二組與第三組與一開始畫畫的時間相比,則沒有明顯差異。
研究者推論,第一組的小朋友把自己的行為歸因給了外在酬賞,也就是「我畫畫是為了拿獎品」,於是原本的內在動機隨之變弱。這即是所謂的「過度申辯效應(overjustification effect)」。
換句話說:當我們把一件事情簡化成「達成目標」,我們其實是在用外在動機,悄悄取代掉原本可能存在的內在意義。你以為自己在追求成果,其實是把「過程中的感受」全部讓位給了「結果的達標與否」,而你跟這件事之間原本的連結,也隨之被稀釋掉。
這也呼應了 Wrzesniewski 與 Dutton(2001)提出的 Job Crafting 理論中「認知重塑(cognitive crafting)」的概念。同一份工作,你怎麼「詮釋」它的意義,比它客觀上完成了多少,更決定你會不會感到耗竭。認知重塑的核心精神,也不是叫你換一份工作或降低標準,而是重新找回「這件事跟我自己的關聯」。
主動為目標創造意義感的提問練習
與其問「我離目標還有多遠」,不如問自己這三個問題。這三個提問的順序很重要:先拿掉結果、再拿掉他人期待、最後拿掉壓力,每拿掉一層,你才更清楚剩下的「這件事本身」,究竟是你真心想做的,還是只是你「應該」想做的。
| 主動鬆綁 | 你要問自己的問題 | 重新對焦點 | 對應的心理機制 |
|---|---|---|---|
| 拿掉「結果」 | 只看這個「過程」本身,我還享受嗎? | 享受 | 內在動機 vs. 外在動機 |
| 拿掉「別人的期待」 | 這件事跟我真正在意的價值觀,有什麼關聯? | 關聯 | 認知重塑(Job Crafting) |
| 拿掉「非達成不可」的壓力 | 我還看得到這件事本身的意義嗎? | 意義 | 自我一致性(Self-Concordance) |
💡 這個練習做完之後,你會有三種可能的結果,而它們都是好的答案:
- 第一種,你發現這個目標依然重要,只是理由變成了你自己的理由,於是你帶著更清楚的意識繼續往前
- 第二種,你發現自己一直在為別人的期待努力,於是你開始調整目標的樣貌,讓它更貼近自己
- 第三種,你發現這件事真的跟你毫無關聯,於是你可以更心安理得地放下它——但這是練習之後「自己選擇」的結果,而不是練習一開始的目的。
學員 S 的故事:達成了所有目標,卻越來越提不起勁
學員 S 是一位資深的專案經理,連續三年績效考核都是最高等級,手上永遠有排滿的專案時程表。她來找我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明明什麼都做到了,為什麼越來越提不起勁?」
狀態特徵:高度目標導向、自我要求極高、習慣用「完成度」衡量自己這一天過得好不好。
日常寫照: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打開待辦清單,晚上睡前的最後一件事是檢查明天的待辦清單有沒有漏掉什麼。她形容自己「像是一台不斷輸出的機器」。
我們一起做了「目標鬆綁三問」的練習,針對她手上最耗心力的一個專案:
- 拿掉結果之後,她發現自己其實很享受「跟不同背景的人協調出共識」這個過程本身,只是這件事從來沒有被放進她的考核指標裡,所以她從未意識到這是她真正的成就感來源。
- 拿掉別人的期待之後,她發現自己一直在追逐「主管眼中的可靠形象」,而不是她自己真正在意的專業成長。
- 拿掉非達成不可的壓力之後,她才第一次問自己:如果這個專案失敗了,我還會覺得這三個月有意義嗎?她的答案是「會」,因為她在過程中學會了一個原本不會的協調技巧。
值得說明的是,S 並沒有因為這個練習而放棄那個專案,或是變得不再努力。她依然拼盡全力把專案做完,差別是她重新選擇了一次「我要為誰而做」。從「為了主管眼中的可靠形象」,變成「為了我自己想累積的協調能力」。同一個目標,同樣的努力,但她跟這件事之間的關係,終於是她自己的了。
意義感不是終點站,是你願意停下來問的那個瞬間
我們常常以為,意義感是達成某個里程碑之後「自然會出現」的東西——升職之後、賺到某個數字之後、拿到某個頭銜之後。但意義感從來不是等來的,它是你願意在忙碌中停下來,誠實問自己「拿掉這一切,我還剩下什麼?」的那個瞬間。
這不是要你放棄目標,而是要你回到自己——確認你手上正在拼命追的這件事,連結的是你自己的價值觀,而不是別人的劇本。不是達成了多少,而是你在過程裡,有沒有感受到自己真正在乎的東西。
- 這週,找一件你正在做、卻覺得有點麻木的事情,試著做一次「目標鬆綁三問」的練習,看看拿掉之後,你會選擇繼續、調整,還是放下。
歡迎在留言裡告訴我,你的答案是什麼。
這個提問練習,也是《邊丟邊學》Podcast 最新一集提到的概念,來賓 Audrey 分享的其中一個 5% 微行動——如果想聽聽她怎麼具體操作、又是在什麼樣的處境下發展出這個習慣的,歡迎收聽本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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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- Lepper, M. R., Greene, D., & Nisbett, R. E. (1973). Undermining children’s intrinsic interest with extrinsic reward: A test of the “overjustification” hypothesi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28(1), 129–137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h0035519
- Ryan, R. M., & Deci, E. L. (2000). 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, social development, and well-being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55(1), 68–78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03-066X.55.1.68
- Sheldon, K. M., & Elliot, A. J. (1999). Goal striving, need satisfaction, and longitudinal well-being: The self-concordance model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76(3), 482–497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22-3514.76.3.482
- Wrzesniewski, A., & Dutton, J. E. (2001). Crafting a job: Revisioning employees as active crafters of their work.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, 26(2), 179–201. https://doi.org/10.5465/amr.2001.437801